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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学生露易丝太太  

2009-07-11 18:06:27|  分类: 散文龙井咖啡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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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教过的太太学生不少.小的二三十岁,老的七八十岁。而第一排左手最后一张位子,一直被一位叫露易丝的年轻太太占据着。她的金黄色头发披散在肩头,有时着夹克、短裙,有时穿着鲜艳的布拉吉,但脚上永远是一双“耐克”。

一到课堂,她总是把手低低地伸到胸前,勾勾手指,说一声“嗨!”然后埋头看书。她从不和其他同学搭讪、聊天,一个人悄悄地来去。

班上的学生经常请我参加各种活动,溜冰呀、观剧呀、看球呀。大概到期中的时候,露易丝也来请我了,但总比别人慢半拍,因为她喜欢等其他都走光了再和我说话。“先生,下星期三能请您听音乐吗?”她分明已经走出教室,却又伸进半个头,嗫嚅地问。我不得不遗憾地告诉她,已经另有安排了。

有一次,上课时我无意中我讲到,听说纽约某家博物馆有中国早期木制活字的藏品,这对于正在写中国出版史的我,非常重要……

不料第三天上课前,露易丝早就等着我了。她高兴地说:“先生,我能请您星期天上午到大都会博物馆看活字吗?”“大都会博物馆!你知道他们那儿有收藏?”我惊奇地问。“在他们的珍藏室,我已经联系好了。”她平静地说。

那天早晨,我刚到约定的地点,就见她兴冲冲地来了:“谢谢您,”她说:“真高兴您能来。”随即,她伸出右手,挽住我的胳膊,进博物馆走去。

和一位年轻的美国太太,采取这种姿势,走在繁华的百老汇大街上,从头到脚都感到一种不自在。露易丝却丝毫不曾觉察东方人特有的庄重和拘谨,兴高采烈地指东道西,介绍着所见所闻。

令我诧异的是,露易丝说明来意后,博物馆工作人员把我们领进一间办公室,里面一张大桌子上,整齐地摆着我所企望已久的珍品。“露易丝太太说您今天来,看,我们已经为您准备好了。”工作人员说。为我准备!啊,为我准备!能得到如此尊重,不禁受宠若惊。

立刻想起那时在上海图书馆借书的情景。当时我最害怕的是借书的太太、小姐的表情,倘若你在不长的时间内掉换到三、四回书,她们便会柳眉倒竖,朱唇微启,使人不敢造次。

“先生,您是不是觉得,中国的珍品,美国收藏得够多了?”露易丝捋捋金发问道,眼睛中含有一种调皮的笑意。

“岂止中国,全世界的珍品,你们都收集得差不多了。”我有些双关意味地说。

“您有没有觉得遗憾?”

“中国人民创造的财富,本是属于全人类的。”我说。

“不过,我们会很珍惜地保存的。你们‘文化革命’损坏了那么多宝贝,真可惜……”听她说到这里,我突然抬起头来,不得不把面前这位太太重新认识一下。仍然是金头发,蓝眼睛,高鼻梁。“为什么看我?”她问。“得重新认识你呢!”我回答。

回家路上,露易丝仍旧挽着我的胳膊。因为有来时的经验,我也自然多了。乘地铁之前,她给她的丈夫打了个电话,要他到地铁出口处接我们,并送我回家。

一出车站就看到不远有一位靠在黑色轿车边等待的大胡子先生。露易丝仍不忘挽着我的胳膊朝她丈夫走去,大胡子先生热情地拥抱了我,他说:“露易丝已经为古老的中国着迷了。她在开车时,都要听你上课的录音。”

露易丝在一旁听着,得意地点头。之后,我们照了一张相,露易丝勾着我左胳膊,大胡子勾着我右胳膊,大胡子靠得我太近,弄得我脸上直痒痒。

通过这次交往,露易丝在课堂上活泼多了,争着提问,发言说中国话。她几乎每天都要带一本关于中国的书给我看,拿来许多不知哪个年代所拍的上海风景照,要我逐一说明、介绍。

然而时间过得很快,我要回国了。

学校为我举行了欢送会,来了许多教授和学生。露易丝也来了,穿一身粉红色连衣裙,远远坐在一角。见我发现了她,依然低低地伸手来,勾勾她的手指,从口型上判断出,她的“嗨”的发音。她没有起身,也不说话,看着我在这边无休止地谈话、道别、互赠纪念品、握手、拥抱……。

当我告别最后一班朋友,露易丝站到我身边,将一只购用的塑料袋放在桌子上:“这是给您的礼物,希望您喜欢它们。”打开口袋,除了画册、广告衫、笔、书之外,还有她写的一首英文诗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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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有一幅她的朋友、同样是我的学生的珊迪为她的诗歌配的水彩画:深蓝的夜空中,挂一轮金黄的圆月,地面一片碧蓝的湖水,水中有美丽的月亮倒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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画的上方,写有诗歌的中文译文,是按照中国四言诗的形式翻译的。真没想到,这两位刚接触中文的太太的译作,却使诗的中文意思,产生出特有的韵味:

老灯的月,

她摸美湖。

在它反照,

现在流星。

老灯的月,

她摸美湖。

星星醒天,

我念朋友。

这诗使我感动。我不由得放开喉咙,大声朗诵起来:“老灯的月,她摸美湖……”刚走出会议厅的朋友们又返回来,在露易丝带领下,拚命地鼓掌。

“我能送你回家吗?我开车来的。”安静下来后,露易丝说。在车上,她又说:“我真不知道,下星期一我该怎么办。”“为什么?”我问。

“因为那是我上课的时间,而现在却没有什么来填空了。”少顷,她又说:“您一定非常的兴奋,因为您很快就能见到您的妻子、儿子了,可能您不知道,我们却没有您——我们大家。”她说得很深情,蓝眼睛中含着伤感。

在鲍勃家,露易丝细细地察看了我们的住所、我睡的“塌塌米”和丢得四处都是的零散的书籍,问我要了一张我全家的照片,小心地夹进她的皮包。

这时,夕阳西下,从我卧室后的落地玻璃窗望去,染成碧蓝的哈德逊河,海市蜃楼似的曼哈顿岛和矗立在自由岛上的自由女神像尽收眼底。夜幕渐渐地降临了,女神手中的火炬已经燃起。露易丝起身告辞,依依惜别。

回国后整理印好的照片,我突然发现那次欢送会上所有的集体照,露易丝总是站在我旁边,不是直接的,就是间接的——在我和另外朋友的两肩间隔中,总有她美丽的金发和碧蓝的眼睛。

当我还未及向美国朋友发出我的平安信,却意外地先收到了露易丝的慰问,用她那不成熟的中文写成,语法不通,错字连篇,字象火柴梗搭起的。然而却传递着她真挚的友情,远胜过装腔作势的文字无数。

她写道:

亲爱的李先生,你女(好)吗。你大大(太太)女(好)吗?你的儿子女(好)吗?许多时间的不信,我很抱歉,为什么你不写字给我?你忘记您的友人生在纽约里吗?我永远不会忘记我们生在上海里的朋友。

在纽约的天气同一的上海,天气的晴,太阳的亮,空气的冷。我的爱人同我在山上,我们溜水冰,溜雪。我的写。星期天今天。

我想要在上海学习汉语,昨年我已开始学习。下年,春天或夏天我想要来上海,想六星期、七星期、八星期课。

你的忠实朋友

通过她的努力,在第二年初夏的一天,我果然收到了她的短简:“我马上来中国,我马上见到你。”

那天,在约好的时间、地点,我老远就看到了她。

目标太明显了:1.70米的个头,金色的长发,白色的夹克,花长裙,耐克鞋。我张开双臂喊道:“露易丝!”她转过头,看到我,立刻飞奔过来。

一年之后,居然再见万里之外的异国朋友,怎能叫人不激动!颠三倒四的英语夹杂着汉语,乱七八糟的汉语混合着英语,询问、叙说,过去、现在、今天、明天……终于,露易丝又伸出双手,挽着我的胳膊,朝她的宿舍走去,就象上次走向大都会博物馆一样。

这时,我突然意识到,我们是在孔子的故乡,在具有5千年历史的文明古国。于是,假装掏手帕,不动声色地把胳膊抽了出来。我发现路人的目光,已经如无数照相机,几乎要把我们收缩到那黑色的瞳孔中去了……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原载《青年一代》

[后记]

1987年去美国,我的学生露易丝和单身汉鲍勃是比较有性格的两个朋友。回国后,首先在散文中记叙了和他们的友谊。前年旧地重游,理所当然地又去了我睡过地铺的鲍勃的家(见散文《单身汉鲍勃》),但是他却离开此地多时了。原来酱红色的两层小洋楼已经显得有些陈旧,辗转多处,再也没有找到他——莫非,他又回到他最崇拜的华盛顿去了?我在马尔克斯街那幽静的坡道上徘徊良久,直到傍晚的哈德逊河又一次改变了她的色彩时才怅然离去。

但是,露易丝却很快就会见了。她把原先金黄色头的发染成了银白色,身上也穿着白色的连衫裙。因为每年圣诞节都有书信往来,我们的见面似乎一点都不陌生,倒像是昨天还在通往曼哈顿的船码头露天茶座喝过咖啡似的。她依然含蓄而热情,依然喜欢挽着我的手臂走路,但是却不见了把手低低地放在胸前、微微钩动手指时的“嗨……”的动作。二十年的时光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的印记,虽然只是像一夜不见似的。我想,她在我身上一定也看到了同样的伤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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